2026年6月映後文字紀錄：《獨奏者之舞》

 

出席：李立劭 導演

時間：2026/6/27 (六)

地點：府中15紀錄片放映院

 

策展人

謝謝大家來看《獨奏者之舞》，讓我們歡迎李立劭導演！

 

在映後開始之前，我先跟導演聊一個題外話，請問導演你剛剛有沒有接到台北電影節的電話？

 

李立劭 導演

沒有。

 

策展人

不好意思，這場映後我覺得壓力非常大，因為剛剛發現我有接到台北電影節打給我的電話，但我沒有接到，他們後來傳訊息詢問，因為等一下還要趕去台北電影節進行頒獎典禮，希望我這邊可以盡快結束，他們擔心時間上會來不及。

 

李立劭 導演

不會不會，我們努力趕過去。

 

策展人

所以今天這個映後大概只有半小時，我們要準時把導演送去台北電影節。

 

一開始我先問一個，我自己心中有一個疑問，就是因為您的父親早期是在國立藝專任職，那父親跟台北藝術大學之間有什麼樣的淵源關係？為什麼後來他的遺物是捐給台北藝術大學，而不是捐給臺灣藝術大學？

 

李立劭 導演

因為那個時候北藝大藝術學院剛開始，可能需要一些資源，所以希望能夠將一些臺灣本土相關資料蒐集到學校保存。因此他們就主動商請，希望能夠協助收藏。剛好當時我父親也想找地方捐贈，不然這些大量資料堆放在家裡其實壓力很大，後來母親就跟北藝大連結起來。當時除了北藝大的資料之外，其實還有洪健全文教基金會的資料，以及黑潮相關資料，也都進入這所學校保存。

 

策展人

所以我們剛剛也看到，這部紀錄片的拍攝起源，是因為北藝大這批資料出現了一些毀損的狀況。

 

李立劭 導演

對，我覺得那可能是一個召喚他的契機。當時他的朋友就提到這次淹水事件，讓我們家人發現，原來這30年來，學校對於這批資料的保存狀況是如此。我們看到的時候其實非常傷心，因為很多資料並沒有放在防潮箱裡保存。我也曾跟傳藝中心主任說，你們連一個防潮箱都沒有嗎？我們家光除濕、防潮設備就有7個，為什麼連底片都沒有妥善保存？後來才開始進行大量搶救，包括與南藝大以及電影收藏家博物館合作，將這些資料逐步修復、整理出來。也是在那個過程中，我重新看見很多童年的回憶，所以我就想，既然有這麼多資料與故事，那不如就做一部紀錄片，把這些片段串連起來。就這樣開始了。

 

策展人

那我想請問一下，您在北藝大整理父親留下的這些資料，大概花了多長時間，才完成這樣一套系統性的整理？

 

李立劭 導演

想要拍這部影片，大概是在2017年民歌採集50週年的時候開始萌生念頭。當時他們舉辦了一些活動，我看到牆上掛著父親以及當年許多重要人物的照片，像呂炳川老師等人，但其實那時候我並不了解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因為那都是我出生以前發生的事。

 

後來到了2019年資料搶救事件發生後，這些事情才逐漸浮現在我面前。我開始把1967、1968年一路到1980年代的資料慢慢串連起來，整理出其中的脈絡。過程中也因為這些資料，認識了許多與父親生前相關的人物，例如李志銘、李志鴻等，也陸續去尋訪他們，把不同片段逐漸拼湊起來。到現在，我不敢說自己已經完全了解，但大概掌握八成左右應該是沒有問題。

 

策展人

那現在北藝大這些資料目前的狀況？

 

李立劭 導演

目前說真的，提起這件事情就會有點難過，因為大家都知道學校的資源其實有限。聽說去年換了新的校長，希望會有新的作風，我只能說到這裡。之前我們跟他們抗爭了很久，那是一段蠻痛苦的過程。我沒有想到，一個有文資學院的學校，竟然會這樣對待文化資產，他們只看到了「資產」兩個字，卻沒有看到「文化」的價值。

 

所以那時候在兩、三年前的紀念會上，我母親也曾經直接表達了很多不滿（笑）。當時的校長聽完不知道心裡怎麼想，不過現在校長也已經更換了。

 

策展人

好，那我來問第二個問題。我很好奇的是，您父親在30歲那一年，為什麼會突然對台灣原住民的民歌、音樂產生這麼高度的興趣，進而投入大量的採集與紀錄？後來您在整理父親留下的資料、重新理解他的過程中，您覺得當時父親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您自己的看法是什麼？

 

李立劭 導演

說真的，我其實也有點不確定為什麼當時會形成這樣的契機。如果按照正式歷史記載，跟我們私下整理到的一些資料，其實有些不太一樣。我會猜想，可能跟他的血緣背景有一些關係，因為我的祖母這邊的外祖父是賽夏族，片子裡面提到的並不是虛構的，我後來也有去戶政事務所查證，資料上真的有記載「熟番」。所以我認為，我們家族血緣裡應該有道卡斯族以及賽夏族的背景，這些族群在後龍一帶有所交融。

 

當然，在我父親那個年代，他可能也不是非常清楚這些事情，只是因為他喜歡爬山，而他的朋友圈也常常與原住民朋友有所接觸，所以很早以前就開始接觸部落的聲音與音樂。一直到1966年左右，魏亮老師從德國回來，帶著研究經費，希望進行中華文化相關研究，當時許多歐洲學者想研究華人文化，但無法從中國取得資料，因此轉向台灣。史惟亮老師就在台灣尋找研究夥伴，我父親就是其中一位。

 

但這些人在後來的台灣音樂史中，並沒有被充分記錄下來，我覺得背後牽涉到學術傳承、歷史書寫以及政治因素。所以拍這部片，其實也是希望重新找回這些人的位置，拿回屬於他們的話語權，這也是我自己拍攝這部作品的一點私心。

 

策展人

在開放觀眾提問之前，我想再請教一下，這次因為拍攝這部紀錄片，您沿著父親當年的足跡，重新回到這些部落，跟當地族人互動。當他們知道您想拍攝這部關於父親以及原住民族音樂採集歷史的紀錄片時，他們有沒有給您一些讓您印象深刻的回應或感受？

 

李立劭 導演

最巧的是，第一次到阿美族春日里的織羅部落時，其實我只是知道父親當年曾經在資料裡寫過「春日」這個地方。因為我在北藝大整理、拷貝資料時，第一卷看到相關紀錄，就很好奇，於是開車前往春日。沒想到在路上問路的時候，遇到的人竟然就是當年歌者的兒子，也就是片中出現的那位頭目。他一聽到我父親的名字，就說「那是我父親唱的歌」，還帶我到祖靈屋前喝小米酒，開始跟我分享當年的故事。所以我覺得有一種冥冥之中的連結。

 

後來不管是追尋卡大地部落、其他部落，或是賽夏族部落，都遇到一些阿公、阿嬤，他們對於過去有外來者來採集、記錄的事情，仍然保有記憶。我覺得也是因為這些檔案被重新看見，才慢慢把我們重新連結起來。整體來說，尋訪的過程算是蠻順利的。

 

當然不足的地方是，還有很多資料尚未完成修復，也還有許多故事沒有機會繼續追尋。

 

策展人

所以黃春一阿嬤也是這樣找到的？

 

李立劭 導演

我們找到之後，他女兒就跟我說，她記得自己8歲的時候，曾經有一個漢人騎著腳踏車來。所以我當下覺得很驚訝，想說幾十年前發生的事情，她怎麼會記得這麼清楚。

 

我常常覺得很有趣，很多事情看起來很容易被遺忘，但當這些資料重新被整理、被看見，重新勾起大家的記憶時，原來幾十年前留下來的一點聲音、一點片段，都還是能夠重新連結起來。而且他們講述時都非常生動，讓我感到相當意外。

 

策展人

因為他說你父親很高很帥！

 

李立劭 導演

我就覺得大家一定會覺得我是編的，對不對？可是我真的沒有，因為我們第一次去拍攝，就剛好拍到了那個畫面。不過很可惜，那位阿嬤兩年前已經過世了。她是春日里織羅部落非常有名的部落歌王，在部落裡受到很多人的敬重。

 

策展人

但好在你留下了這樣的好聲音。

 

李立劭 導演

還好這些聲音有被留下來。其實因為這些聲音檔案，我們也有機會走進一些原本外人很難進入的地方。像是卑南族一些關於部落重大儀式的歌謠，例如年祭之後的相關儀式，或是他們辦喪事時唱的歌，外人通常是完全無法參與的，甚至連當地女性也不能進入。但因為我們想要回應、對照當年留下來的聲音紀錄，他們反而很歡迎我們進去，也願意把那些故事分享給我們。所以我覺得，從生命經驗出發的民族音樂理解，跟學術研究上的論述，其實存在很大的差距。

 

再開放提問前我想請呂炳川老師的公子來講幾句話。

 

貴賓1

我只有二句話。第一，我知道我父親跟李哲洋老師是非常好的朋友，所以看到這部影片的時候，讓我有一種彷彿也看見自己父親相關紀錄的感覺。也希望剛剛李導演提到的，未來如果有機會，也能夠拍攝我父親的故事。第二，就是昨天剛好查到，原來李哲洋老師跟我父親都是在五十六、五十七歲左右離世，這也是一個巧合。所以我覺得，冥冥之中，我父親能夠跟李哲洋老師相識，也是一種命運的安排，謝謝。

 

李立劭 導演

這邊有兩位是當年跟著呂炳川老師錄音，他也跟李哲洋老師交會過，他們都有用過盤帶。

 

貴賓2

今天看完這部紀錄片之後，心裡其實非常沉重。我記得當年跟呂老師一起做了很多採集工作，當時所有原住民族部落的唱法、發音方式，都留下了非常完整、非常大量的資料。但是那些資料後來並沒有回到原本的部落，所以今天看到影片中他們的後代重新唱起這些歌謠時，我感受到很大的差異，他們的發音方式已經受到現代流行音樂影響，跟祖靈傳承下來的唱法其實已經有很大的不同。

 

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就像今天影片裡看到李大嫂，以及剛剛提到學術單位保存資料的問題，我們當年真的是嘔心瀝血，甚至耗盡生命與家產去採集這些民族音樂資料。可是這麼重要的資料交給學術單位後，卻被放置，甚至毀損了幾十年，為什麼沒有回到原鄉，讓部落能夠繼續傳承他們祖靈的聲音？這不只發生在李哲洋先生留下的資料上，呂炳川老師留下的資料也是如此，許多珍貴的民族音樂資料交給學術單位後，甚至連有心研究的學生、學者都難以接觸，這是非常令人痛心的事情。

 

另外，剛剛主持人問到，為什麼當年這些人願意投入民族音樂採集這麼辛苦、甚至不一定得到回報的工作。我想，我可以替李導演回答，因為我們那一代的人做這些事情，靠的是一種使命感。我們不希望這塊土地上的文化因為時間流逝而消失，所以即使知道困難，也願意耗盡自己的力量去保存。像李哲洋老師、呂炳川老師來說，他個人收藏的音樂與文史資料，甚至遠遠超過一些大型研究機構的收藏量。這麼龐大的文化資產被封存幾十年，是非常嚴重的事情，希望未來能重新面對這些曾經努力保存文化的人，也思考這些資料真正應該回到哪裡、服務誰。謝謝大家。

 

李立劭 導演

謝謝胡大哥。胡大哥當年也是扛著大型器材，跟著呂秉川老師一起上山下海進行採集，所以他跟我父親之間也有非常深厚的革命情感。不過胡大哥看起來真的還蠻年輕的。

 

策展人

還有一點點時間，導演還有什麼話要說的？

 

李立劭 導演

其實拍這部片子有一點困難，原因是因為我真的就像他剛剛講的，我年紀很小，所以一開始一直在想，要怎麼去理解、呈現父親當年的處境。後來我只能從1968年開始往回推，慢慢去拼湊父親當時的生命情境。那時候他好不容易把房子賣掉，原本想要出國，卻受到時代環境的限制與打壓，後來又辭掉工作，幾乎是一無所有的狀態下，投入民族音樂採集。

 

這邊有一位王信凱，他是長期有做檔案研究的。

 

貴賓3

其實我跟李哲洋先生完全不認識，我算是比較新的世代。跟李立劭導演認識，其實也是一個緣分，甚至可以說是冥冥中注定。我記得我們認識的時間點，剛好就是北藝大淹水事件發生的時候。因為我長期有聽黑膠唱片，其實一直知道呂秉川老師的作品，但那時候我也不認識呂老師。我自己會辦一些活動，有一次李大哥剛好來參加，也是在那個時間點我們認識，後來跟李導演有更多交流，也很榮幸參與他許多活動。

 

從我的角度來看，李哲洋先生原本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但後來認識他的故事後，我才發現他其實是黑名單世代的後代，曾經受到長期打壓。然而在那樣的環境下，他依然完成了非常驚人的事情。我覺得很多人可能會用緬懷歷史人物的角度看待李哲洋，但對我來說，他更像是一個「超人」。因為在那個沒有電腦、資訊不發達的年代，他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大量採集與紀錄。現在科技這麼進步，我們擁有這麼多資源，但可能連一個研究機構都未必能完成他一生累積下來的成果。

 

你可以想像，當時錄音需要器材、拍攝需要底片，每一份資料背後都是成本與心力。但他用短短56歲的人生，留下大量照片、影像與聲音紀錄，而影片中呈現的，其實也只是其中一部分。所以我覺得李哲洋先生的故事，不只是關於歷史保存，更是給現在年輕世代很大的啟發。他沒有學位，也沒有豐富資源，但靠著使命感與行動力，完成了一件影響後世的事情。未來我們也需要從他的生命經驗中重新思考，如何找到自己的使命，為這塊土地持續做出貢獻。

 

李立劭 導演

我想分享的是，也呼應剛剛前面胡大哥提到的「使命感」。你剛剛講到編雜誌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其實我常常半夜起來上廁所，都會看到父親的背影。那時候天氣很熱，家裡沒有冷氣，他就把衣服撩起來，只穿著背心，在孤燈下整理資料、編寫內容。有時候等到我早上起床準備去上學，他竟然還坐在那裡。

 

以前其實我不太理解他到底在做什麼，直到後來聽他的助理楊坤老師分享，我才知道原來他白天到學校上課，晚上回來編《邊雜誌》，每天可能只睡幾個小時，就這樣持續了20年。所以我覺得，這就是一種使命感。

 

對我來說，現在做的事情也算是一點點小小的使命感，只是跟父親相比，真的還差得很遠。

 

策展人

好，我們還有大約五分鐘的時間，接下來開放現場一位朋友提問。

 

觀眾1

你好，我想了解一下，李哲洋先生在您心目中是一位怎麼樣的父親？他跟您小時候的互動是什麼樣子？您對他的印象是什麼？

 

李立劭 導演

他其實是一個沒有什麼脾氣的人。我們想要什麼，他通常都會買給我們，也不太會說二話。他就是那種看到孩子有興趣，就會想辦法給我們最好東西的人。

 

像我小時候喜歡玩相機，很早就開始接觸攝影，後來他突然送我一台相機。後來才知道那台相機是當年很厲害的業務機，很多雜誌社的人才會使用，價格甚至可能等於他一個月的學校薪水。但他就是這樣，覺得孩子喜歡、值得，就會買給我們。只是我媽媽當時很生氣，因為家裡其實沒有什麼錢，會覺得「家裡都沒錢了，怎麼還買這個？」（笑），但這就是他的個性。

 

策展人

所以媽媽才會在紀錄片中提到，其實他好像不太知道要幫家裡留下一些錢。

 

李立劭 導演

對，是的。

 

接下來這位李川信老師，他是以前雷驤老師的同事，謝謝。

 

貴賓4

因為李哲洋是我的學長，而雷驤老師也是李立劭導演的姑丈，同時也是我的同事，所以基於這樣的關係，看完這部影片特別有感觸。也跟大家補充說明，李哲洋當年是因為政治因素被勒令退學，這幾年來我也透過國北教大的相關系所協助，促成學校由校長親自頒發文件，還給他應有的公道，撤銷當年的退學處分。另外，李哲洋也是一位非常重要的音樂採集者與研究者，我很感動的是導演透過旁白，把不同段落的故事串連起來，像一首完整的樂章，呈現出這部影片的完整性。也期待全國更多朋友能透過這部作品認識這段歷史，從中獲得一些智慧，謝謝。

 

策展人

謝謝老師！

 

那我們時間快到了，我們在開放最後一位朋友提問。

 

觀眾2

請問導演你最滿意的作品是哪一部？

 

李立劭 導演

沒有，沒有最滿意這件事情，因為永遠都有未完成的地方。我拍這部片子，其實不只是想完成一部作品，而是希望能讓他曾經做過的事情、真正的歷史被呈現出來，讓學界或社會大眾都能看見。另外一個心願就是，希望大家能夠好好保存歷史，不要再讓台灣珍貴的文化資產被忽視或被糟蹋。

 

策展人

好，因為今天時間非常有限，如果大家喜歡李立劭導演的作品，明天我們還會放映他的另一部新片《回家路上》。明天也會安排40分鐘的映後座談，非常歡迎大家再來欣賞導演最新完成的作品。《回家路上》是一部以桃園航空城為主題的紀錄片。

 

最後，也先預祝李立劭導演在7月11日的台北電影節頒獎典禮上，最佳紀錄片、最佳剪接都能獲得肯定，也請大家用掌聲為導演祝福。謝謝大家！那我們就送導演前往台北電影節。

 

李立劭 導演

不好意思，原本活動結束後應該再留下來跟大家聊一聊。

 

策展人

沒關係，有需要互動我們等明天，歡迎大家明天也來觀影，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