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映後文字紀錄：《肉蛾天》、《禮物》、《夜車》、《螳螂》

 

出席：謝文明 導演

時間：2026/4/26 (日)

地點：府中15紀錄片放映院

 

策展人

我們來掌聲歡迎謝文明導演！

 

好，剛剛大家應該都感受到四部短片帶來非常大的內心震撼。這四部短片，其實剛剛在前面，如果有參加兩點鐘電影講座的觀眾，應該會對謝文明導演這四部短片的創作方向，以及《螳螂》的製作過程，有一些初步的了解。

 

在導演分享之前，我先講一個小故事，因為我自己最喜歡小故事。其實我跟謝文明導演認識，是在《禮物》那部短片的時候。當時我是短片輔導金的統籌，因為你拿到輔導金，所以我的任務就是協助你完成整個影片的拍攝流程。 我記得那時候，你要先做一個初剪版本，讓評審先看第一次是否通過；如果通過了，才可以繼續往下完成後續製作。你很順利地從初剪評審一路到最後完成片評審都通過，最後順利完成這部影片。 之後我們要安排影展放映，當時第一次是在金穗獎影展做首次曝光。我還記得，在影展前兩天，你打電話跟我說：「雖然《禮物》這個版本已經評審通過，也拿到輔導金了，但我在金穗獎影展放映之前，想要再修改一個新的版本。」我還記得這件事情。

 

謝文明 導演

其實我現在才想起來了，謝謝你提醒我，我想起來了！

 

策展人

對，你那時候就說，為什麼要再修改一個新的版本？我還問你說這樣評審會不會有意見。你說，其實是為了讓影片更完整。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在最早的版本裡，《禮物》幾乎是全黑白的，沒有加入任何顏色，那是最原始、也最完整的初剪版本。後來在金穗獎第一次放映的時候，你開始慢慢加了一點顏色，但還沒有像現在這麼多。

 

接著到台北電影節再放映的時候，你又跟我說想再換一個新版本，我當時就想說，你是不是每放一次就要再修一次。所以後來我們現在看到的《禮物》，其實已經是你修改過好幾個版本之後的結果，顏色是一點一點慢慢加上去的，包含一開始女主角的嘴唇也沒有顏色，後來才慢慢補上。

 

所以我想請你先從這個小例子開始分享，你為什麼會做這樣一層一層、不斷微調的改變？

 

謝文明 導演

首先謝謝大家今天來。今天其實是我在台灣巡迴的最後一場放映，接下來就不會再在戲院裡看到這些作品了，所以今天算是最後一場，很開心也覺得大家都很幸運，可以在這裡見面交流。

 

我做了二十年動畫，你們看到的是我一路累積下來的成果。這條路雖然很辛苦，但我其實也非常熱愛，所以做得很開心；能夠跟大家分享，我也覺得很開心。大家可以先深呼吸一下，雖然作品可能有點「恐怖」，但不用擔心，我其實很 nice，所以可以放心。

 

也謝謝延凱剛剛提到《禮物》的那段經歷。其實不只是《禮物》，我每一部作品都是這樣：我會一直修、一直改，改到我覺得真的最好、最滿意，我才會停下來。我現在甚至有點忘記《禮物》當時是不是這樣，但《夜車》是我最辛苦的一次，有一度做到一半其實我是不開心的，甚至覺得自己失敗了。

 

當時楊凡導演有跟我說，我們可以試試看用剪接的方式，比如平行剪接或交叉剪接，把故事重新再講一遍，可能會不一樣。我就想說，好，那我再試試看。其實每一次都是這樣，因為補助或計畫都有完成期限，但我每次看完成版本，都會覺得還差一點，所以就會再回去修改。所以像現在大家看到的版本，其實都是我一路修到自己最滿意之後才停下來的版本。謝謝你提到這個。

 

策展人

所以你參加各式各樣的影展可能都有一定的微調，對不對？

 

謝文明 導演

我看了不開心就會再畫一點再畫一點。

 

策展人

而且我覺得以《禮物》做例子來講，你其實很厲害，因為那個時候你是連續三年，在不同的平台都有很好的成績：第一個是先在綜合性的大展曝光，後來又進到動畫影展，再來第三次是在奇幻影展，每一次都有非常好的表現。 所以那時候我也常常在台藝大的多媒體系做專題講座時，會舉這個例子跟學生說，你們可以學習謝文明導演的做法：第一個是你很清楚作品的類型定位，第二個是你懂得怎麼做影展的操作策略，把不同階段的曝光拆開來規劃，也就是把一部作品分成三個不同階段去發展，結果就變成可以連續三年在國際影展持續曝光。 我相信你後面這幾部作品應該也都有類似的策略可以分享，想請你再談一下，你在參加國際影展時的心得。

 

謝文明 導演

我第一次在國際上真正被看到，是《肉蛾天》。那個時候，其實台灣還沒有辦法完全接受我的作品，但我在國際上拿了獎，也代表台灣進入了廣島動畫影展的競賽單元，跟三村等非常強的作品一起競賽，那時候我其實很開心，覺得是一種被肯定跟鼓勵。 後來我在美國也拿到一個最佳動畫片的獎，那時候我就想說，我喜歡這樣的方式，我就繼續努力下去。 但我也很清楚，那個時候台灣或亞洲創作者在國際上的能見度其實非常低，我其實是很不開心的。我會覺得，為什麼一定是歐美主導？國際影展很多時候的標準其實是歐美在設定，選片也自然偏向法國、美國的作品，我就覺得不甘心，覺得我也可以。 

 

所以我就一直努力，繼續往前走。後來《禮物》也讓我第一次入圍 sundance，但可惜沒有拿獎，但也很高興我之後終於用《夜車》拿到了這個很有指標性的大獎，也讓我有報名奧斯卡的資格。

 

後來我的《夜車》又拿到了世界三大動畫影展的首獎。其實這類世界級的動畫影展，長期以來比較習慣歐美的敘事方式，因為他們對故事的閱讀與理解，是建立在歐美體系的語言邏輯上，所以來自亞洲的作品，有時候比較不容易被完全理解或被「看見那個美」。 但後來評審跟我說，我得獎的原因，是因為我的劇本讓他們看到「原來動畫也可以這樣講故事」，像一部劇情短片一樣去敘事。

 

我用的是剪紙動畫，在國際動畫影壇裡，其實相對不被視為主流或「標準動畫形式」，但我還是用《夜車》拿到了這個獎，所以那時候我非常開心，它也變成我一張很重要的名片。現在我去國際動畫影展，有些人甚至會說：「喔我知道你。」

 

後來我的《螳螂》，也終於進到世界三大影展的視野，包括威尼斯、坎城等，我覺得這對我來說是很驕傲的事。因為我一直相信，只要一步一步努力，是可以慢慢走到世界舞台的。 我也確實為了這件事，放棄了安錫影展的路，但我一直相信，只要堅持下去，目標是可以達到的。

 

策展人

那想請你再聊一下，就是你去參加國際影展的時候，不管是當地觀眾，或是國際影評人，對你的影片通常會有什麼樣不同的看法？

 

謝文明 導演

我前陣子去香港國際電影節。

 

策展人

前兩個禮拜對不對？

 

謝文明 導演

對，我覺得在歐洲的話，大家看我的作品其實都很開心，他們會說這不是你剛剛說的那種「要不要理解劇情」的問題，而是可以直接當成喜劇片來看，是一種幽默的黑色喜劇。 在法國放映的時候，大家笑得非常開心，但我知道亞洲觀眾會比較偏向用比較認真的方式去理解劇情，會想要釐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所以反應是很不一樣的。 美國那邊也蠻有趣的，他們同樣會把它當成一種喜劇來看。評審也有提到，在國際動畫影壇裡，比較少看到我這種路線——偏驚悚、恐怖、但又帶有幽默感的風格，這是比較少見的。

 

再來就是我自己很堅持的一點，就是我一定要用素描、用鉛筆去完成每一個畫面跟質感。我沒有辦法用很平面的顏色去帶過，因為我覺得那樣就不是屬於我的風格。 所以你剛剛看到的這些作品，包括《螳螂》，都是我跟團隊大概四十幾個人，一幀一幀慢慢畫出來的。很多鏡頭甚至要畫一個禮拜，是真的非常花時間。 但我很高興最後的成品可以完成，也可以跟大家分享。其實就是這樣，一路堅持下來，慢慢找到自己的風格，最後站到國際舞台上，我覺得這是我很開心、也很珍惜的一個成果。

 

策展人

而且其實《螳螂》的視覺風格非常華麗，算是你所有短片創作以來，顏色運用最豐富、也最精彩的一次。這是一開始在創作時就設定好的方向嗎？

 

謝文明

對，我其實一直都很喜歡玩顏色。《夜車》的時候我其實就已經想玩了，也有稍微做一些嘗試，但《夜車》的場景主要是在夜晚，而且是在濱海公路上，所以我能夠發揮的空間還沒有那麼大。

 

到了《螳螂》，我就決定要好好發揮色彩這件事情。因為我是從西門町長大的，小時候那些五顏六色的紅包場、藍寶石歌廳，那種很華麗、很燦爛的視覺印象，一直都留在我腦海裡，所以我很想把那樣的感覺放進《螳螂》裡。所以剛剛大家看到的那些顏色，其實是我刻意用來帶大家進入那個世界的，從一開始像花街、華燈初上的感覺，再到後面的水療池，顏色又慢慢轉向比較陰暗、比較冷的色調，讓大家感受到那種違和感。

 

其實這一切都是在講這個母親怎麼在這樣的環境裡生存。她所有的快樂都是因為孩子，孩子笑，她就笑，她做的一切也都是為了孩子。可是到最後，她其實只是想跟孩子好好擁抱一次，但她的下半身已經變成另外一種昆蟲的型態了，她根本沒有辦法真正抱住孩子。所以在她死前最後那一瞬間，腦海裡回到的畫面，就是她終於可以跟孩子完整擁抱在一起。

 

策展人

而且剛剛在看《螳螂》的時候，大家才知道原來最後的大魔王，就是淑芳姐配音的那個護士！

 

謝文明 導演

對對對，我跟阿姨其實很有緣分。阿姨那時候有跟我說，她很不是很喜歡做角色配音，因為要對口型去配音，她覺得很有難度。

 

她後來還跟我說，因為我的名字跟她爸爸的名字一樣，她爸爸也叫「文明」。我小時候其實不太喜歡自己的名字，因為常常被老師拿來開玩笑，什麼「文明、野蠻」之類的，所以一直對這個名字有點抗拒。但沒想到後來因為這個名字，反而跟阿姨變得很親近，好像變成家人一樣的感覺，所以從《夜車》開始我們就很熟了。

 

她在《夜車》裡配的是一個氣勢很強的角色，有很多尖叫、很多不同層次的痛苦聲音，她都會很認真地問我：「導演這樣可以嗎？我再來一次給你。」那種非常投入的狀態讓我很感動。到了《螳螂》，她又要處理更激烈、更神經質的表演，我記得那時候她腳其實不太舒服，是坐著幫我配那場打鬥戲，但還是給了很多很完整的聲音表現，所以我真的非常感謝她。

 

策展人

真的幫你加持，對不對？

 

謝文明 導演

對對對，真的是這樣。我們這次去香港國際電影節香港觀眾愛死她了！

 

策展人

ok，我們趕快把握時間，前面幾位提問的觀眾可以得到《螳螂》海報！

 

謝文明 導演

沒錯海報！這是我特別帶來的。

 

我是為了這個海報特別畫了這張主視覺。

 

觀眾1

那我比較好奇的是，雖然你剛剛有提到，這種風格其實是你一直以來很喜歡做的，但我們也會聯想到，比如像伊藤潤二，或是日本的一些創作，其實它某種程度已經形成一個類型，不只是在動畫裡，也包含漫畫、影像等各種形式。 如果用比較學術一點的說法，我們可能會說這是一種哥德美學。那你自己會怎麼去思考這件事？也就是說，在這樣一種哥德或恐怖的風格裡，你參加這麼多國際影展時，觀眾有時候可能會把它視為一種「對亞洲的想像」，或某種文化印象。 但你怎麼看待這件事？你會不會覺得它不只是亞洲的語境，而其實是一種更普世的情感經驗——例如對恐懼的感受、對未知的想像，甚至是一種被壓抑情緒的延伸？你怎麼看這種從個人風格延伸到普世性的可能性？

 

謝文明 導演

對，其實這一類型像恐怖、驚悚或比較詭譎的風格，很多創作者都會嘗試，不只是亞洲，也不是只有我自己在做。我也會去看別人的作品，比如這次去法國克萊蒙費宏影展的時候，我也有看他們在這個類型上的創作，動畫影展裡面也有一個午夜單元，就是專門放這種比較黑暗或恐怖類型的作品，我也會去觀摩大家怎麼做。\分\那對我來說，我會希望在這個類型裡面帶進我自己的文化，包括人物的語言、行為、故事的鋪排，我都希望是從我的文化出發再重新轉化出來的。像《肉蛾天》和《禮物》其實在動作設計上也比較偏向東方的身體語言，《肉蛾天》裡面有參考舞踏的動作，那是一種日本的舞蹈形式，它的身體動作比較怪異、比較非寫實，而《禮物》在畫風上我也希望更接近浮世繪那種線條感，比較纖細而不是偏西方那種強烈肌肉結構的繪畫方式，所以我在每一部作品裡都會盡量把亞洲的美術語言跟身體語言放進去，讓這些元素成為作品的一部分，這也是我對自己創作的一個要求，謝謝！

 

觀眾1

還有一個問題是，未來有沒有可能考慮推出一些周邊或延伸產品，比如動畫的原畫集，或是一些出版品之類的，而不只是一次性的影展放映。我覺得你其實已經有很多曝光管道了，但如果除了放映之後的發酵之外，有沒有可能再延伸出一個周邊系統，像是原畫集、出版品，甚至是公仔之類的，讓作品可以有更多不同形式的延伸與保存。

 

謝文明 導演

其實有一些出版商有跟我聯絡，他們想從我這些作品再延伸改編成漫畫，但我自己最喜歡的還是動畫，所以目前腦袋還沒有想到那一步，我會再想想看，謝謝你這個很好的idea。然後這次去香港國際電影節的時候，大陸那邊也有人提到想把我作品做成公仔，就是《螳螂》裡面那個角色，海報上的那一隻，他們有說想做成公仔，我想一下，我再想一下，謝謝！

 

觀眾2

好，導演你好，我下午有聽過導演的講座，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導演這四部作品，我覺得非常棒，就像前面觀眾提到的，除了導演自己的風格之外，也有很多讓人可以思考的弦外之音。 我想請問的是，我有一個地方有點看不太懂，就是《肉蛾天》裡面最後結局出現的那個圖騰，它代表的是什麼意思？我有點不太理解，想請教導演，謝謝。

 

謝文明 導演

謝謝你有看到那個圖騰。 其實《肉蛾天》老實說我畫得非常辛苦，因為它是一個比較沉重的題目，也謝謝大家很有耐心把它看完。我自己回頭看，反而會有一種感覺，是佩服當時的自己怎麼會那麼勇敢。因為那時候我還是學生，老師其實也會跟我說，這個不太行，可能太恐怖了，去國際影展也會希望我改成不要那麼極端的版本，但我當下就是覺得，我既然要做這個類型，就要把它做到最極致。

 

我本身是美術系出身，所以一直都是用素描在思考畫面，那個最後的圖騰，其實是一塊肉的概念。我花了很多力氣在處理那個肉的質感，像油脂、肌肉的層次、明暗關係，我其實是用很寫實的方式在做素描處理。 所以最後那一個畫面，我其實是想稍微「閃一下」觀眾，讓大家在結尾的時候還可以再回味一次那個感覺。然後上面那個鉤子，其實是我早上四五點去豬肉攤觀察，他們怎麼掛肉的時候看到的，所以就把那個細節放進去了，謝謝！

 

觀眾3

我有發現一件事，就是這四部作品裡面，最後存活下來、或是推動整個事件的角色，好像都是女性。想請問導演，當初在創作的時候有這樣的設定嗎？還是其實有某種靈感來源？\分\因為我最近有看一部電影，是1959年市川崑導演的《鍵》，它後來也延伸出很多不同的討論。所以我也有點好奇，導演這四部作品是不是也有某個最初的靈感或起點？想請教一下，謝謝。

 

謝文明 導演

謝謝。其實我覺得在每一支片子裡，我或多或少都會把自己放進去，但我不會直接很直白地放一個「謝文明」在裡面，而是會把自己轉化成其中一個角色，有時候甚至也會在創作裡轉換性別。比方說像《禮物》，那時候其實某種程度是在講一個愛上不愛自己的人，最後學會放手的過程，所以我也會想跟大家說，有時候愛錯人真的就要學會放手，不然彼此都會很辛苦。

 

另外我覺得我很多作品之所以會以女性為主要角色，是因為我母親在我成長過程中給了我很大的影響，她一直鼓勵我勇敢去追求自己的夢想，也支持我走上創作這條路，甚至在我生日的時候送了我一台v8攝影機，讓我第一次理解原來可以用影像來講故事，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慢慢踏進動畫這個領域。我一直都很喜歡電影，也喜歡畫畫，但過去一直找不到一個媒材可以同時結合這兩件事，直到我發現動畫可以用畫來說故事，也可以講我自己的故事，所以不知不覺之中，我的作品裡就出現很多很堅韌的女性角色，其實某種程度也是來自我母親的影響。

 

所以《螳螂》某種程度上也是獻給我母親的作品，不過我媽看了可能會想把我殺掉，因為角色長成那樣，但我每次到國際影展的時候，還是會寫上「dedicated to my mother」，謝謝你的問題。

 

觀眾4

謝謝導演。其實下午好像也有詹編劇有在場，我想請問一下，關於這四部作品，導演在敘事上是不是有一個比較固定的模式？例如比較偏好正敘、倒敘，還是會正敘、倒敘、插敘混合使用？ 另外像《夜車》裡面有一句台詞是「我們都是文明人」，好像也悄悄把導演的名字放進去了，這個設計很厲害。我也想問導演，之後還會不會繼續玩這種類似的小巧思或隱藏的梗？

 

謝文明 導演

謝謝。那個期是我是在故意嘲笑我的名字！《夜車》其實是我自己寫的劇本，那時候我其實是想挑戰自己，因為我之前沒有寫過群戲，所以想說一定要試試看，練習怎麼去處理群像，那時候也剛好跟柯貞年是很好的朋友，她很擅長懸疑類型，我就會去跟她討論、請教，看看怎麼把這個故事做得更有趣，其實我那時候的想法很單純，就是知道要做這個題材，但一直在想怎麼把它做得「好玩」。

 

像《禮物》也是一樣，我會在創作過程中一邊做、一邊調整，讓故事往我想要的方向走，有時候最後的結果，人物關係也會變成比較曖昧、甚至有不同解讀空間的狀態，這些其實都是在創作過程中慢慢長出來的。另外我也很感謝我的團隊，比如陳竹昇幫我配音，他其實很厲害，很懂表演，有時候還會反過來教我怎麼演戲，像有一場比較激烈的戲，他會提醒我角色在那個狀態下應該怎麼去表現，會讓整個情緒更成立，也會跟我一起討論怎麼讓角色更完整、更有層次，所以其實很多地方都是在大家的幫助下慢慢完成的。

 

策展人

就是這些配音的演員，有幫你的角色整體的形象詮釋得更加豐富。

 

ok，我們下面一位！

 

觀眾5

導演您好，我剛剛有參加下午的電影講堂，現在是看完這四部動畫之後，也知道導演在國際上得了很多獎。我想請問兩個問題，第一個是導演未來有沒有可能會想嘗試比較正面一點的題材？因為我不太確定是不是目前比較偏負面或黑暗的題材，會讓整個風格更鮮明、更有辨識度。 第二個問題是，導演未來還會繼續走短片動畫這條路嗎？還是有沒有可能會有其他的創作方向？謝謝。

 

謝文明 導演

我其實還是比較喜歡這種風格，就是這種帶有恐怖精神的類型，但我覺得大家不要被它的外衣嚇到，其實它的內核都是在講感情。你看每一部作品，其實都是在講一個人為了所愛付出所產生的故事，所以對我來說，它其實是非常正能量、非常積極的題材，是很正面的。

 

至於長片的部分，我其實會想挑戰自己看看能不能往長片發展，因為我之前也有跟楊凡導演合作過《繼園臺七號》，那個企劃大概做了四年。也因為他的支持，他也擔任監製並且投入資金，在《螳螂》最困難的時候幫我把作品完成，不然其實我們當時資金是非常吃緊的，因為《螳螂》每一針都是素描完成，所以不管是人力還是時間成本都非常高。所以在長片這件事上，我也必須考量資金、市場定位等等很多層面。但我自己是很熱愛動畫的，所以我還是會持續創作，目前也有一個新的題材在發展中，我會先看看它怎麼往下走。 至於長片或短片，如果未來某個劇本適合長片發展，我就會努力把它開發成長片。謝謝你的問題。 

 

策展人

因為時間有限，我們必須要開放最後一個問題了。

 

觀眾6

謝謝導演，你的作品真的很精彩。我特別有注意到《夜車》這部作品在聲音、音效、音樂上的設計，所以想請教導演，可不可以聊一下聲音、音效、配樂在你創作裡的重要性，以及它在作品中扮演的角色？

 

謝文明 導演

謝謝你這個問題。我覺得我的作品因為偏向恐怖、驚悚類型，所以其實非常吃音效設計跟配樂設計，它在整個氣氛建立上是很重要的，所以我自己也很喜歡玩聲音。 像《肉蛾天》和《禮物》，其實有一部分音效是我自己在處理的，我會去玩一些比較實驗性的方式，用很細微的聲音去營造畫面裡的感受，像水裡的紅色、或一些比較抽象的情緒，我會用聲音去補強它。

 

但到了《夜車》，我就覺得不能再這樣一直自己玩下去了，所以開始找專業的人合作，我請了杜篤之老師來幫我做聲音設計，他真的非常投入，像有一場鏟子滑過石頭的聲音，他是真的拿一根鏟子去摩擦石頭來錄音，非常細緻。他也會提醒我很多事情，比如我原本會想說有風就要配風，但他會說不行，有些時候要留白，因為情緒需要被保留，並不是所有畫面都要有聲音，有時候安靜反而更重要。他讓我理解到，音效不是畫什麼就配什麼，而是要為整個戲服務，去強化它的情緒。 

 

到了《螳螂》，聲音就更進一步，我剛剛在外面聽其實很感動，因為它是多聲道環繞設計，聲音會在空間裡移動，像最後的歌聲會從後方跑出來，讓整個空間變成作品的一部分。配樂部分，《夜車》是跟長期合作的地下樂團合作，《螳螂》則是和香港的作曲家合作，他長期做藝術電影配樂，非常有才華。對我來說，跟這些專業的人合作，其實都是在吸收養分，也讓我每一部作品可以再往前進一步。

 

策展人

那最後想延伸問一個問題，為什麼《螳螂》配樂的部分會找曹雅雯合作插曲？

 

謝文明 導演

其實我很喜歡台語那種有「氣口」的歌曲。一開始我原本想選的是《愛情恰恰》，我一直很想用這首歌，但後來沒有談成，所以我就決定自己做一首。 那時候是請施立幫我寫詞寫曲，再加上曹雅雯的演唱，她真的把那種「愧疚感」唱出來了，很有情緒張力。現在甚至很多媽媽會拿這首歌去跳舞，我其實也覺得很有趣，很開心它有這樣的延伸。 像《螳螂》對我來說，就是很多不同有才華的人一起合作出來的成果，是一個合作的結晶。

 

策展人

ok好，那如果大家很喜歡謝文明導演的作品，其實現在還是看得到的，對不對？像ott平台上也可以找到。

 

謝文明 導演

接下來也會在 ott 平台上看得到，像公視 。

 

策展人

對，公視 之後就會上線，所以大家可以密切關注。

 

謝文明 導演

但其實我這些作品是為了大螢幕創作的，所以也很謝謝大家今天到戲院來看，因為每一針都是我很細心完成的，可以說是「四菜一湯」的概念。像裡面很多細節，不管是畫面還是一些很小的設計，其實都是為大銀幕去設計的，不是為手機或小螢幕去看的。 所以今天在這裡，用七點一聲道的方式來體驗，其實才是最完整、最理想的觀影方式。謝謝大家。

 

策展人

再一次掌聲，謝謝謝文明導演帶來精彩的作品，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