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映後文字紀錄：《女子學校 數位修復版》
出席：策展人 陳慧穎
時間：2026/3/8 (日)
地點：府中15紀錄片放映院
策展人
非常歡迎大家在三八婦女節來看《女子學校》的數位修復版，今天也特別請到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的策展人陳慧穎，我們歡迎她！
策展人 陳慧穎
大家好，我是慧穎。
策展人
其實這部《女子學校》的數位修復版是在80年代完成的一部影片，女導演是李美彌導演，那慧穎要不要先跟觀眾介紹一下這位女導演的狀況、背景。
策展人 陳慧穎
在正式介紹導演之前，我想稍微提一下這部片，我覺得在看數位修復，又是臺灣的數位修復片有一個很重要的意義就是你可以看得到40年前屏東的樣子，這部片其實是在李美彌導演自己的母校屏東女中做實地拍攝，尤其接近片尾一些校園景況都是當時同學上學期間拍攝的，所以可以看得到當時的校園景色或是當時的街景，這些都有被保存下來，我覺得這個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事情，也是一個時代的意義。
那李美彌我想要特別介紹她一下，因為她其實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導演，她是活躍於1970年代、80年代非常重要的女性影人。1970年代以全世界來講，女性主義運動這件事情在歐美國家特別的盛行，也展開了女性主義浪潮，在這個浪潮底下當時臺灣也有一些論述或討論，女性電影或是女性導演這件事情都有被逐漸的關注，但在當時的電影產業中，女導演的數量還是非常稀少，那李美彌導演就是當時少數活躍於電影產業，並擔任導演拍攝劇情片的人物，那跟她同一時期拍片且擔任導演角色的是劉莉莉導演。
劉莉莉導演可以說是瓊瑤的御用導演，那除了劉莉莉導演之外，還有楊家雲導演，其實1980年代也正是社會寫實浪潮在臺灣非常盛行的時候，那楊家雲導演所拍攝的片子就可以放置在這個的背景之下去看待，那其中也許大家如果認識楊家雲導演的話，可能會聽過她的《瘋狂女煞星》，在這樣的1個脈絡下再去看這部片，就覺得非常有意思，因為如果說1980年代那時候風行的社會寫實派是一個主打女性的復仇，但是這個女性的復仇是跟性感的女性形象綁在一起的，那在這樣子的情況下再來看這部片，你就會覺得怎麼非常不一樣。
那我覺得李美彌的作品，除了在形式上跟另外兩位女導演的作品不太一樣之外，有一個特點是很值得注意的，就是李美彌導演雖然是出身於就是片場制度，晚期又投身於電視，但是這部作品還有《晚間新聞》、《未婚媽媽》，這三部片其實都是以自籌自製的方式來進行，
那自籌自製也就是「不是透過很常規的片場制度」這種方式來進行，在這樣的前提下，無論是演員的選擇、題材的選擇，或者是場地的選擇，都變成很多不同的變因所組成，這是我覺得很有趣的例子，這樣子的想樣之下再來看這部片，你就會覺得非常有意思。
策展人
而且這部影片如果我先來講演員好了，它的演員選角幾乎都是當時的紅星，比如說兩個女主角恬妞跟沈雁，而且以我來講，沈雁是伴隨我在青少年時期一個很重要的歌手跟演員，像她的成名曲《一串心》，還有她當時出演了非常多的影片，而且都是都是疊字的，比如說《蹦蹦一串心》、《俏如彩蝶飛飛飛》等等。然後你看李美彌選擇了恬妞跟沈雁，兩個形象完全截然不同，又選了秦漢跟周丹薇飾演老師，以獨立獨立製片來講，我覺得這個演員組合其實是非常的大膽耶！
策展人 陳慧穎
對，其實這部片在當時就有受到非常多的討論，那會有這麼多討論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演員的關係，當時在演員選角就有受到非常多的討論，然後包含在屏中拍攝的時，同學也非常的興奮，因為可以跟當時的偶像一起合演。
策展人
而我覺得主要是演員有兼顧到年輕，還有就是像秦漢、周丹薇這樣有輩份的人，它可以讓不同年齡層的觀眾有意源踏入電影院欣賞這部電影。
策展人 陳慧穎
沒錯，那我覺得這部片為什麼在今天會再度帶起一些討論的原因，是因為從性別的角度來講，這部片非常獨特。首先，以這部片所處的時代來看，在1980年代，同性戀仍然被視為一種瘟疫般的存在。即便在1970年代，郭良蕙的《兩種以外的》已經描繪到同性戀這件事情，但在電影層面上，你想想看，《孽子》是1986年，而這部片是1982年，所以《孽子》其實還比它晚了一點。如果說《孽子》在1986年時，已經被視為國內同志電影的先河，那這部片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視為將女同性戀議題搬上銀幕的先驅，那我為什麼會說是「議題」，而不是直接說是「女同性戀」呢？因為大家看完這部片，應該會感覺到，它呈現的其實是一種很混種的狀態。
在進一步描繪這種混種現象之前，想先跟大家說，其實在李美彌導演的創作脈絡裡，很有意思的是，她主要關注的都是當時現代女性在傳統父權結構之下所面對的生活困境。比方說，《未婚媽媽》處理的是小媽媽的議題；《晚間新聞》則是在描寫職業女性在家庭與工作之間的掙扎；《女子學校》則處理女性情誼，以及女同性戀等相關議題。 所以你可以看到，她其實一直都在關注女性議題。至於為什麼我會說她是以「議題」的方式來處理，而不是直接將其定義為某一種立場，是因為縱觀導演的作品，你會發現她似乎並不是要反對父權結構，或者站在父權體制的對立面，甚至你可以說，她某種程度上其實是內化了父權結構的狀態，但在這樣的前提之下，去描繪當時女性所遭遇的困境。
那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再去理解李美彌當時的創作，就會發現，她其實是抱持著一種希望透過電影，讓大家關注許多當時社會未必注意到的問題。她甚至會希望，以一種比較正向的影像思考，或者認為電影本身具有某種教育意義。而在這樣的思考脈絡之下，你就會慢慢理解，她是怎麼樣把所謂的「同性戀」視為一種議題的方式去看待。那我剛剛為什麼會說，這對我來說是一部很「混種」的作品呢？就是因為，一方面你會看到，在同性戀的描繪上，它其實是非常曲折的，你可以說，它是一種充滿矛盾的描繪。 一方面，在校園背景的設置之下，無論是師長、同學，甚至主角自己，都對這件事情感到非常微恐、避之唯恐不及，並且以非常大的舉動去反抗這樣的標籤，甚至把它視為某種可怕的、不道德的、帶有污名性的標籤。我記得片中的美老師甚至說過，你不可以去描述這個標籤，因為那好像是在同學心中種下一個可怕、不道德的種子等等這樣的話語。然後除了同學，以及主角自己的反應之外，我覺得這部片最後的結尾也處理得很有意思，它好像是在懲罰一個超越社會規矩、或者社會框架的女子。透過一場車禍——無論你把它視為自殺，還是單純發生的意外——它都像是在懲罰這個人。而且為什麼偏偏會是那個比較堅持「自己沒有錯」的人，去遇到這件事情？所以它其實在敘事上，也有一點點不斷強化同性戀污名的感覺，好像同性戀這個標籤是「不正常的」、「不對的」，甚至是「錯誤的」敘事軸線。
另外，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是，在這部片當中，其實存在著三條愛情線：師生之間、老師之間，還有女同學之間。如果真的順著這部片的道德意識與道德觀念來看的話，師生戀跟女同性戀其實都屬於某種「不道德」或者「不被允許」的框架。可是你會看到，在片中的描繪方式其實不太一樣。像師生戀那一塊，好像只是透過老師把同學的紙條捏爛、丟進垃圾桶，然後當面告誡學生不要再這樣做，甚至說「千萬不要誤入歧途」。它也是用了「歧途」這樣的詞去描繪師生戀。可是當它放置到同性戀這個脈絡的時候，大家的反應卻變得像是面對瘟疫一樣，好像一碰到就非常可怕，產生極大的恐懼與排斥。所以你就可以看得到，在這些處理脈絡之下，同性戀這個標籤，在當時其實仍然處於一種非常負面標籤。
策展人
像是「洪水猛獸」之類的。
策展人 陳慧穎
對對對，然後另外一點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是，在裡面你會看得到，它不斷地把這個好像不正常的情感，跟家庭成長環境的不正常給連在一起。那在這部片當中，就是可以不斷地看得到，大家去強化這個現象，所以爸爸的角色於是也變得非常重要。就是都是靠著各種背後的道德論述，而且是非常、非常強烈的。
但剛剛為什麼會說混種的原因，就是因為它看起來好像在這方面是蠻反對同性戀的，可是你又同時在螢幕上看到一個很少、很少在台灣電影上面可以看得到的，那種所謂情慾的流動也好，或者是兩個女性之間的一些情誼或情慾。甚至我覺得，就先不論兩個女生之間好了，光是這部片當中呈現的大量女性群戲，我覺得也都是在台灣電影上非常少見的。就是你可以看到很多比方說《報告班長》，你可以看到很多男性在軍中，或者是各種軍武片、黑幫片等等，非常多這樣子的電影。
策展人
很多校園電影比較會去講述男同學之間的故事。
策展人 陳慧穎
對，就是你會在很多幫派片也好，都可以看到大量男子的群戲，可是你卻很少看到女子的群戲。那更不用說，兩個女生之間比較親密的互動，更是在電影上面很少見。而且這部片當中，不僅呈現了兩個女生之間的獻吻、接送，還有牽手等等。 但我覺得很有意思的一點是，它在歌曲的應用上，就是在稚庭跟嘉玲騎腳踏車的時候，有一首是中性的情歌，它沒有去點名男女，而只是描繪情誼、愛意這樣的一首情歌，就這樣直接夾在背景音樂裡面。我覺得那一個瞬間，真的是非常開創，也非常突破，因為在當時幾乎是不會看到這樣子的處理方式。
那你甚至可以說，其實在這部片當中，除了它表面上好像非常反對同性戀這樣子的論述之外，它又好像開展出一個蠻不一樣的東西。然後再加上，我覺得裡面有一些小東西的處理也很妙，比方說它們會描述，她們之所以會開始被傳紙條、被傳謠言，是因為其他人的嫉妒等等。就是很多這樣的小東西，你其實可以從這個文本當中，開啟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版本的想像。 我覺得這也是這部片為什麼會是一個蠻混種的狀態，然後在現今來看，更是可以開展出很多還蠻複雜的解讀方式。
策展人
而且我記得這部影片其實在兩、三年前數位修復完成之後，還回到了屏東女中做了一個首映。而且我相信，在當時於屏東女中做放映的時候，那個感覺跟感動，一定跟我們現在看的氛圍完全不一樣。
然後這邊我想來問一下，有沒有在場的觀眾是讀女校的？對，我在想說，讀女校的觀眾在看這部影片的時候，會不會更有那種心有戚戚焉，或者有一些類似的感受？有沒有可以跟我們做一些分享的？有嗎？
觀眾1
我以前唸的高中是穀保家商，在新北市三重那邊。我記得在我入學之前很久以前，學校曾經是全校都是女生的狀態，裡面有美容科，我也是讀美容科。聽說以前學校是不讓男生念美容科的。那時候我們老師也都很兇。 我自己其實家裡是有父愛的，但我特別不喜歡男生。因為我在小學跟國中的時候，很容易被男生欺負。到了高中進入美容科之後，全班都是女生，就像剛剛說的，會有忌妒，也會對短頭髮的女生有一些欣賞或喜歡的感覺。 我不知道大家覺得，我的這段經歷是不是跟這部電影有一點像。
策展人
謝謝你的分享，謝謝！
觀眾2
我也可以講一下，因為我就坐在他旁邊。我是桃園高中女生部，我們桃園那時候高中是分男生部、女生部，男生在山的那一邊，女生在這一邊。我們也是讀這個女子學校，我想起那段時間，都是女生， 我們的老師是從澎湖來的，一個男老師，陪著我們三年跟我們在一起。當然就像這個電影裡面，其實倒是沒有，你剛剛有提到說什麼師生之間的那種感覺，我沒有看出來，但是在我們班上就有幾個跟老師走得很近，因為老師一個人單身，就住在學校宿舍裡面，他陪我們365天，也幫我們補習。 所以我們班上45個人，有41個考上國立大學，你可以知道老師下的功夫有多大。當然他結婚以後，帶我們三年之後，他結婚了，就再也沒有這種365天的補習了。 但是這個老師住在學校裡，所以你要知道我們一個禮拜六天上課，有幾個女生就跟老師走得比較近，但那是一種感恩，沒有其他情緒，不過他們會幫老師送東西、送吃的，就是那種單純的情感。
我覺得也許在我那個時代，大概四十年前，那個時候跟老師其實很親近，也會喜歡老師，但總之有一條界線不能過，那種感恩是一直存在的，到現在，我們跟這個老師還是一直保持很好的關係，雖然已經畢業四十年、五十年了，但關係都很好。 所以這個《女子學校》，你可以看到電影裡還是有那種純真，像那個時代來看現在的學校，現在的孩子沒有這麼快樂。我們那個班上也沒有時間去想什麼比較、嫉妒之類的，因為讀書都來不及了。 所以看這個電影也蠻輕鬆的，非常好！
策展人
謝謝這位觀眾的分享，謝謝！還有沒有人想要分享？
觀眾3
我沒有要分享，可是我有問題。想請問我剛剛有聽你們說李導演，她是自己籌備去拍這部電影的，所以我想知道，他們的內景也是在屏東拍的嗎？ 然後當初李導演是怎麼樣去籌備跑那麼遠的？我知道是她的母校，但要跑那麼遠去屏東，那時也不像現在不像一支 iphone、兩三個人就可以去拍了，當初一定是浩浩蕩蕩一整個劇組都下去，所以可不可以跟我們說一下，當初這個過程是怎麼樣的？
策展人 陳慧穎
我覺得李美彌拍攝的路比較特別，她其實也不是在台灣成立製作公司，而是到香港去成立一間製作公司。我看到的一些資料是說，這部片其實是同時在台北跟屏東拍攝，屏東女中的部分也就是校園的部分應該是實景拍攝沒有錯，但有一些內景，例如家裡的部分應該是在台北拍攝的，所以資料有提到他們是先在台北拍攝，穿著比較厚的衣服進行拍攝之後，再移到屏東，換成完全是夏天的裝備去拍攝。
另外這部片的籌備也蠻特別的，無論是劇本，像這部片的劇本我記得是由一位女性劇作家撰寫的，它其實沒有完全走一般片廠制度的方式來製作，所以很多選擇都很有趣，我看到的資料也提到，這部片的概念是由李美名導演自己先發想，再去跟編劇合作完成的。另外我覺得這部片之所以會呈現一種比較混種的狀態，很有趣的一點是，編劇本身其實不認同女同性戀這件事情，所以她在寫劇本的時候，是透過描寫一種過渡期的女性情誼，去呈現一種曖昧、真實與否交錯的女同性戀狀態，但我覺得也正是這一點，讓這部片變得非常有趣。
策展人
對，其實在當時確實也引起非常多的話題跟討論。
策展人 陳慧穎
這部片在當時其實討論度蠻高的，結尾也引起很多觀眾反應，我覺得很有趣的是，觀眾其實一開始是無法接受結局的，覺得導演太殘忍，為什麼會安排這樣一場車禍，所以甚至有人會打電話或用各種方式去跟導演抗議，導演當時也有點嚇到，沒想到觀眾的反應會這麼投入、這麼激烈，後來還有出來安撫大家，希望大家冷靜一點，用比較正向的方式去看待這個結局。另外我覺得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點是，導演拍這部片其中一個原因，其實是希望提醒大家去尊重青少女或青少年的日常生活與情感世界，我自己沒有再多做延伸描述，但我覺得不管是圍繞在這部片的討論、導演的想法、編劇的觀點等等，其實都非常有意思，也讓這部作品的層次變得更豐富，希望大家會喜歡！
策展人
其實我們這次在三、四月份的特別放映單元，除了今天看到的《女子學校 數位修復版》之外，我們在4月6號還有另外一部李翰祥導演的中國古裝歷史大片《西施 數位修復版》。坦白說，我不知道在座有沒有人看過《西施》當年在大銀幕上映的版本，但不管怎麼樣，我覺得這樣一部古裝歷史大片，要在今天的大銀幕上再看到，其實是非常不容易的機會，所以非常歡迎大家在4月6號再回來府中15，一起觀看這部非常經典的華語電影《西施》數位修復版。
我們再次掌聲謝謝陳慧穎策展人來到現場與大家分享，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