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映後文字紀錄：《稻草人 數位修復版》
出席：王童 導演
時間：2025/12/6 (六)
地點：府中15紀錄片放映院
策展人
今天的專題講座我們歡迎王童導演！
兩個禮拜前金馬獎才剛結束，其實我們這一期焦點影人會做王童導演的原因是，因為導演每一部影片幾乎都得到金馬獎的肯定，第二點是我跟導演曾經合作過，我2005年進入金馬影展，當時導演是金馬執委會的主席。
然後導演在2019年得到金馬獎終身成就獎，那我第二次跟導演合作是那時進入國家電影中心做短片輔導金，那時邀請導演短片輔導金的評審，我還記得那時我要跟北藝大的助教聯絡，助教再安排導演行程給我。
所以我們這次選了導演的四部作品，分別是《策馬入林》、《稻草人》、《香蕉天堂》和《紅柿子》的數位修復版，想請導演先跟大家聊一下《策馬入林》，這算是導演唯一一部古裝的動作片，可以先簡單分享一下當時為什麼會拍《策馬入林》？
王童 導演
《策馬入林》簡單，因為就中影公司一直想拍古裝片，然後碰到了一個文學家叫做陳雨航寫了這個《策馬入林》的短篇小說，中影中司內部開會討論希望有一個導演可以來拍，當時就決定找我，因為我以前做過很多導演的美術指導，他們就認為交給我視覺上是沒問題的，決定要開拍後因為原本小說故事太短了，所以我就開發請人來延長劇本，劇本好後就開始找演員。
策展人
我非常好奇當時為什麼會找馬如風跟張盈真兩位演員？
王童 導演
這兩個我覺得比較合適的，我不喜歡用大明星，我喜歡用跟劇情很合的演員。
策展人
其實《策馬入林》也跟一般大家所認知的古裝武俠片也不太一樣，當時導演是如何定義要拍這樣的風格？
王童 導演
我要寫實的，不要那種非常有戲劇性的，那都是一個公式，武俠片的一個公式，尤其香港一拍後都是一個套路，我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
策展人
那《策馬入林》後，再來就是大家所熟知的臺灣三部曲，我們剛剛看完了第一部《稻草人》，那可以跟大家分享當時拍攝的想法嗎？
王童 導演
《稻草人》為什麼是第一部，因為要拍臺灣近代史需要很多錢，所以要測試，《稻草人》是最不花錢的，而且我都不用大演員，都是選很有草根性的演員來演。
跟《策馬入林》一樣，我的電影都比較真實、寫實，我不願意靠明星來演，這樣跟原來的故事就差很多，我要很真實的告訴觀眾，所以就用了很多本地的草根演員，比如說張柏舟、卓勝利、文英這些都是很好的演員，也跟他們建立的感情。《稻草人》這部花的錢很少，一千萬都不到，七百多萬就拍完了。
策展人
但是那個炸彈的部分當時是怎麼設想的？
王童 導演
當時我的構想是在我小時候二戰時，美軍在臺灣丟了很多炸彈，所以有很多未爆彈。我小時候在臺灣大學後方就有過一顆，爆炸後形成一個大水坑，後來還被填成荷花池。那個年代，未爆彈隨處可見。於是我從這段歷史記憶延伸發想，拍出這部帶有諷刺意味的電影。
策展人
非常有意思，剛剛大家看完也是有非常多的笑聲，而且這幾位演員例如楊貴媚，當初她還比較沒名氣，主要是做歌星，那導演當初是怎麼看出他們有這樣的潛力？
王童 導演
就是面談，做導演選演員是一件不簡單的事情，要靠直覺。
策展人
比較好奇想問導演為什麼會安排林美照演一個瘋瘋癲癲的角色？
王童 導演
這是真實的會有因為先生去當兵沒回來而瘋掉的人。
她其實在片中扮演一還蠻有趣的綠葉角色，就是用這個角色來道出臺灣老百姓的心聲。
策展人
了解！那臺灣三部曲的第二部就是《香蕉天堂》，《香蕉天堂》比較好奇的是女主角曾慶瑜大概是導演這幾部作品中比較有名的，那可以聊一下，當時這部作品找張世和鈕承澤他們之外，在選角上面有什麼樣的考量？
王童 導演
張世跟鈕承澤是很小的時候就一起演過我的電影，而女主角曾慶瑜是為我看我她的表演覺得非常好，她在那個時代不算很美，但她很適合這個角色，所以就選擇她。
策展人
而且她片中也是唯一一個從年輕演到老，也為這部電影演唱主題曲《隨風而逝》。那請問導演在寫這部電影的劇本時，有一些什麼特別的設想嗎？
王童 導演
這個劇本很簡單，它是把三個人物湊在一起，因為我認識很多有這些真實故事的人，他們年輕時從大陸來到臺灣，為了生存改變身分，所以將這些故事結合到一起。
策展人
《香蕉天堂》我覺得是一部非常好看的影片。再來就是最後一部《紅柿子》，這部作品是導演本身的自傳性故事，請導演分享一下這部作品。
王童 導演
《紅柿子》非常好看，最近日本全國有一個王童臺灣電影的影展，選了我幾部重要的電影，非常受歡迎，比在臺灣還受歡迎。
策展人
因為《紅柿子》對導演來講意義比較不一樣，可以多分享一些故事，像是當年姥姥從大陸帶一大家子從大陸來到臺灣生活，而且這部電影在整個美術的設計上非常的用心。
王童 導演
回到那個時代，那些場景都要把它創造出來。
策展人
等於是要重新將那個時代還原，尤其是大陸來到臺灣篳路藍縷，要重新建立家園的感覺。
而且我覺得而且就是我覺得石隽跟王娟他們把這個角色演得很好，包含眼姥姥的陶述，她把姥姥的角色演活了！
王童 導演
非常自然，老太太真的演的非常自然，所以這部作品在大陸評分很高，我所有電影中評分最高，還有一個是《無言的山丘》，這兩部作品是我所有的電影中第一名、第二名，沒想到日本人非常喜歡這個電影。
策展人
照理說《稻草人》應該會比較合乎日本人。
王童 導演
《稻草人》就是題材很特別。
策展人
那其實當然我覺得因為《紅柿子》是導演本身的自傳性故事，所以我相信投入的情感也會比較不一樣，還有再來就是我們這次沒放映的比較後期的作品《風中家族》，它的故事感覺是不是延續《紅柿子》的脈絡？
王童 導演
對，是的！我一直在北藝大上課，在我上課中間插了一部《風中家族》，在我當教授後他們來找我，就拍了一部《風中家族》。
策展人
所以《風中家族》算是導演的最後一部創作。
王童 導演
對，現在退休了。
策展人
因為其實導演拍了非常多優秀的作品，也在北藝大教書教了很多年，培育非常多的學生，那導演您怎麼看當年你教的這些學生中有那些人在電影上有很不錯的表現？
王童 導演
在北藝大上教課了十四年，我好多學生現在都很不錯，我心裡面很滿足啦！
因為我常常會遇到很多臺灣電影年輕的工作者，他們都說當年就是上王童老師的課。當然除了王童導演，業界也有很多人在北藝大培育學生。那我們先聊到這邊，時間留給現場的朋友，有沒有對於王童導演或是這次放映的四部作品有問題的可以來詢問。
觀眾一
導演是我蠻喜歡的一位導演，關於《稻草人》裡面有幾個點，像是我寧願把它想成比較好的一面，
我覺得老師年代應該是設定在1944年，柯俊雄一家人來的時候大家都有白米飯吃，那時應該正處於美軍空襲，據我所知在我爸媽小時候他們都是吃番薯籤吃到會怕，所以那時應該是番薯的量會大於白米飯，那我寧願把它想成是因為要招待貴賓，所以就弄了很多白米飯，因為包括那個逃犯來的時候家裡也是有很多白米飯，這是第一點。第二點是炸彈在丟的時候我有特別注意他後面剛好有一台車子開過去，我覺得導演那時候是不是在北海岸拍的，然後後面剛好有一台車子經過被拍進去，後製時沒注意到。最後第三點，我是沒有去做考據，但是我覺得炸彈的重量應該不是他們兩個兄弟可以搬得起來的，以上三點，謝謝！
王童 導演
關於炸彈的重量，電影本身是一個沒那麼有邏輯的，因為本身就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你不要把它看得這麼嚴肅，電影本身是一個魔術，它要看結果，而不是物理化學、不是科學，所以他們兩個怎麼搬得動，要丟哪邊都不要去談它。那個汽車我要注意一下，忘了把他去掉，還有第一個問題，地瓜飯那個時候就是這樣子吃的，我當時有問過，那時候就是很悲慘，二戰的時候幾乎都沒有米了，都是吃地瓜。
觀眾二
我有時候不太愛那些描述某個時代的電影，因為有很多描述時代的故事意識形態很重，但是看那個王導演的那個臺灣三部曲，我就覺得好像笑中帶淚，生活感很強
而且在那個時代，有人講日語，有人講台語，也有人講國語這樣穿插，而且還有一些小孩子很生活化的反應，我覺得很佩服，我想現在的很多的導演不一定能夠弄的那麼生活化，我想問這一些都是您個人就能夠寫出來的劇本，還是有其他人一起寫？比方說您的臺語也那麼溜嗎？因為片中講的台語很正宗也很有趣，好奇這麼生活化的劇本是如何產生出來的，實在很佩服，所以想請教一下，謝謝！
王童 導演
第一個我要說，對白也就是講話，其實主要還是靠演員，我要選的演員一定要幫忙我，像文英，把意思告訴她，她就會表達出更有意思的台詞，她本身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編劇，《稻草人》本生是一個庶民電影，這部電影就是一般人的電影就是要像她，所以剛剛有講一定要選到合適這個角色的演員我才會拍，它不要靠明星，不然你想請林青霞來演不可能嘛！這完全不在我選擇範圍內，一定要找我們常常能見到的人．我們要拍臺灣底層的故事，那臺灣本身就是個很有意思的環境，從清朝到日本殖民再到國民政府來臺，本身就很有戲劇，這些人能夠一在臺灣生存就是非常可笑的事情，臺灣是一個很有趣的地方，又可以抵抗又可以包容，很難找到一個這麼特殊的環境，因為這是人物長時間演變出來的社會型態，我認為這是臺灣社會很精彩的地方，所以我想寫關於臺灣的故事，畢竟其他國家的社會我也不清楚。
策展人
等於是導演會把故事的意思跟演員說，再由他們來自由發揮嗎？
王童 導演
我們其實很簡單，劇本寫的意義很清楚，他們如果覺得這不是臺語可以表達出來的，那我也尊重，都可以講出來，他們可以自己加減台詞，也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融入進去。
策展人
所以我們才會看到這麼生動的對白表現。
王童 導演
因為這些演員們太可愛了，這些人太有生活感了，變成我們一起拍電影，他們也一起參與很高興，這是在寫他們的故事而不是我的故事，所以他們的貢獻也很大。
策展人
導演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臺灣三部曲是一開始時就已經設定好三個不同時代跟題材，只是說先拍攝《稻草人》嗎？
王童 導演
不是，我拍完《看海的日子》後就想拍大正年代的《無言的山丘》，但因為太過了沒有人要投資，所以我就想一個昭和時代相對較便宜的拍，看他會不會成功，成功了後我又拍一部中型的《香蕉天堂》，又成功後才拍《無言的山丘》，總共花了十五年的時間。
策展人
但是我覺得這三部曲現在留下來大家會覺得是永遠的經典！
王童 導演
我常常跟學生說，你為什麼要拍電影？電影是市場沒錯，像好萊塢那種電影我也贊成大家去拍，但是我們這個短暫喜歡電影時間，你要不要講自己的故事，你學好萊塢也不一定學得會嘛！你的特效技術你畢竟不是美國人，要拍日本片也不是日本人，香港的武俠片你也拍不過，那是他們的完全市場，那我們臺灣未來要拍什麼呢？拍一點你自己想要拍的，你要做一個功課給大家看你是臺灣成長的，畫家也是一樣你要畫臺灣，不能一直畫別人，所以我就花了十幾年拍攝臺灣三部曲。
策展人
所以在一開始就有想要拍攝這些故事的構想。
觀眾三
想請教王導演，是否可以給我們這一代想要投入電影藝術的人建議呢？謝謝！
王童 導演
這個很難誒！因為電影走到現在已經沒落了，因為現在社會網路真的太方便，像我們這一代很迷電影的人，我每一個重要的鏡頭我都會記得，文學家其實也差不多，文學文字也變成視覺。那它獨特的電影的有一種學問，那現在這些發展已經到了，
短影音時代，人已經變得沒有耐性，不太願意安靜下來仔細研究，現在已經變成如果喜歡電影想要研究電影，那去臺大、北藝大這些專門科系充實自己，它是一個學問、一個美學、一個哲學，甚至是一個心理學，電影是複雜的，我覺得電影比科學還難，因為它是藝術性的，而這個領域又廣，所以現在很少人願意來做這個功課，大家只要欣賞五到十分鐘的短片就滿足，那個是快感，電影是靠試聽的感受進入心裡最重要，你的眼睛、耳朵接收訊息，最重要的還是你心裡的反動，所以我常跟學生講，電影是重視心而不是視覺，就像現在好萊塢的視覺一定是很強的，那畫面滿足了你幾秒鐘，但如果內容不行的話，你看完就過了，
所以你這個功課很難，現在電影系的學生也很熱絡，但出來很難，因為市場變了，沒有人要拍那些我認為好的電影，電影的定論很複雜，不管是商業電影或好萊塢電影都有很不錯的作品，也不要這麼嚴肅，我覺得電影是一個信仰，藝術就是一個信仰、一個宗教，你信了它後就鑽研它、把它拍好，但是你傳教的時候不必那麼嚴肅。
策展人
我覺得做電影是一個需要堅持的夢想。
王童 導演
堅持很痛苦，我算很幸運，我的堅持都讓我做到了，因為那時候臺灣的氣氛是好的，現在太通俗、太利害關係。
策展人
我們今天謝謝王童導演來到現場與我們分享，謝謝王童導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