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映後文字紀錄:《VR101》 《重返921》

出席:鄭凱駿 導演
時間:2025/9/6 (六)
地點:府中15紀錄片放映院
策展人
歡迎大家來看《VR101》跟《重返921》,今天《VR101》的監製跟《重返921》的導演鄭凱駿Roger來到現場,我們歡迎Roger。那我想我們的重點就先放在《重返921》,因為這個是大家特別有感的一部紀錄片,請導演先跟大家聊一下,當時這個加拿大的攝影記者,你是怎麼接觸到這個任務的?然後為什麼會拍成這部紀錄片?
鄭凱駿 導演
我是1980出生,921是1999年,所以我那時候有點記憶,但是沒有那麼的深刻,那時候還在念書,那跟David認識是因為他是從事新聞工作,來台灣採訪時,我那時候協助他做一些翻譯工作、也負責跟當地聯絡等等,所以就認識他了。David後來就回加拿大了,然後過了好久,二十幾年後,有一天晚上我就接到他的訊息,David就說他昨晚做了一個夢,要我打電話給他。結果我打了越洋電話給他,他就跟我說他夢到二十幾年前,他在台灣採訪921地震的一些照片,然後他想要回台灣,找出照片裡的這些人。
我就跟他說你不要鬧了,二十幾年的時間,怎麼可能找得到?連三年前的人都不一定找得到了。然後他就傳了幾張照片給我,包括剛剛紀錄片裡的這個搜救大隊得隊長、救難隊員還有那個小嬰兒。我說你在跟我開玩笑,怎麼可能真的找到這些人?所以我一開始其實沒有真的把它當作一回事,然後那時候公司也在忙其他案子,所以這件事就放了一陣子,直到有天晚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把David寄給我的照片,一張一張放大來看,就想說試試看,會不會真的找得到。
那我就想說消防隊員應該比較好找,小嬰兒最難,那我以前做過記者工作,所以我就試著聯絡消防局長,但消防隊員的人事變動太頻繁了,所以根本找不到,然後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事務,所以很多訊息其實後來都被已讀不回,尤其又是25年前的事情了。
那神奇的是,我大概就這樣找了三到五個月吧,然後有一天晚上,我騎著腳踏車載著我女兒去大潤發買東西,經過中崙分隊,我就想說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我就走進去,我的手機都存著這些照片,我就直接問當時值班的隊員說有沒有看過這個人,問了很多人都說不認識,我想說這也正常,就準備騎腳踏車走了,結果在離開的那一瞬間,有個隊員跑出來,要我等一下,請我再給他看一次照片,他仔細看了照片就說,這不就是我們大隊長嗎?
太神奇了,大隊長25年前跟現在的身材一模一樣、側臉也一模一樣,所以沒想到大隊長就這樣找到了。找到大隊長後,要找到第二個救難隊隊長相對容易了,因為消防隊員跟義消救難隊當時都有連絡,所以透過他們,我就很容易再觸及到中部的一些人,所以後來也找到了。那重點來了,就是怎麼找到這個小女嬰。
策展人
哇,這個尋找的故事真的很精彩。
鄭凱駿 導演
對啊,像小女嬰這張照片,那找小女嬰不可能跟找大隊長一樣,拿著照片問說有沒有看過,對吧?那你們剛才看到David以外,還有另外1個美國記者對不對?他是Douglas,當時他們一起採訪,我就想到他們跟我說過這張照片裡還有一個外籍的女性,是一個修女,也是一個護士,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資訊。他說是在台南的教會,那我一開始搜尋資料的時候,什麼也沒有,我就打給我在台南市政府的朋友,後來輾轉得知這些在台南的外籍修女目前都不在台灣了,所以我又陷入困境,不知道怎麼辦時,我打給一位在聯合報的資深記者張大哥,他已經退休了,後來他依據我給的線索,給了我一個西雅圖的電話,他說這個修女應該早已回美國了,我就趕緊打過去,結果沒想到她就是20幾年前的那個人,當時她正在斯里蘭卡服務,所以我們電話講到一半就斷訊,後來就用email聯絡。我接著寫信跟她說了來龍去脈,說我要找這個小女嬰,但她跟說她完全不記得這張照片是在哪,因為她年紀也很大了。但她還是有給了我一個線索,就是那個地點是在一個原住民部落,所以線索就更限縮在南投、台中的原住民部落,那就只剩下13個鄉鎮,所以我後來就加了這些鄉鎮所有的鄉長、鎮長跟里長的line,然後就照三餐請安,抱持熱度讓他們知道我一直在找這個小女嬰。
後來有一個鎮長受不了了,他就說這個媽媽好像是一個林小姐還是黃小姐,我說你怎麼知道,他說這個側臉好像是她,結果打過去,兩個都不對,這就是老天爺沒有想讓你這麼簡單就找到,那大概又過了兩個月,這之間我還是一樣照三餐問候,後來就一個鄉長跟我說,他覺得應該是一位黃媽媽,然後就找到了,真的非常神奇。
我覺得對我來說,這真的是一個很神奇、或說很離奇的拍攝經驗,一開始我沒有把它當作一回事,甚至我跟我的工作夥伴都不知道該不該投入這份工作,因為他也不算什麼商業的委託案,所以這一切真的是很特別的經驗。後來我們也在加拿大辦事處辦了一個記者會,那我覺得感觸比較深的是,大家剛才也有看到,David在採訪的過程中,他的媽媽就離開了,所以也讓我覺得說,有時候這些外國人,他們在台灣的生活、他們對於這塊土地的感情,有時候甚至比我們台灣人還要深刻,雖然說他只是派駐在這邊,但他離開之後,還試著要做這麼多事,想把這些人找回來,我真的覺得很溫暖,是很正面的故事。
從開始找這個隊長,到最後找到這個女嬰跟媽媽,中間大概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有時候還是會覺得不可置信,可以找到這些,一開始觸礁的時候,我就說我不會放棄,因為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棒、很有意義的故事。我也記得很多人的幫忙,比如說一開始我印了一些照片要去當時倒塌的大樓,想說去張貼公告,但管理員不給我貼,說大樓已經重建了,住戶不會想再提到921這件事。但後來那個管理員還是有跟我聯絡,他說會私下幫我找,所以也覺得台灣人很暖心,也很善良。
策展人
我覺得這個題材,其實可以再把它變成一個紀錄長片,就可能也包含這一路找的這個過程,因為這個過程真的很有趣。
鄭凱駿 導演
蠻多的素材都還在整理,當時尋找的過程也有記錄下來,所以未來是希望有一個比較長一點的、更完整的版本,反正拍紀錄片就是這樣,你有時候對時間會麻痺,你會發現說,好的事情、正面的事情它一定會發生,那當你相信這件事情的時候,中間的三年、五年或十年,對你來說可能都是無感的,我覺得這是拍紀錄片的一種心境,這些時間,有時候就不重要了。
像是大隊長後來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努力來找到他們?我說很簡單啊,因為你做了這個事情,就是你做了這個事情才願意繼續找。當然拍攝的過程中也有很多時候是被婉拒的,我們看到露臉的,或是在鏡頭上侃侃而談的,很多時候是我們實際接觸的人當中不到1%的人,當然這也是紀錄片可惜的地方,因為其實我們接觸到很多,但可能因為身分關係或個人考量,所以不一定能被拍攝。所以一開始雖然是從幾張照片開始的,但在拍攝的過程中,也感受到這二十幾年來,每個人人生中的悲歡離合。
另外我也想分享一件事,我後來幫國家地理頻道拍了花蓮大地震的救災紀錄,有件事是我在拍的時候,或著我在剪接的時候,覺得被打動的,就是當地震發生,我們正常的人都是要逃離開現場,但怎麼會有一群人可能是你的太太、你的爸爸或哥哥,往地震的地方跑進去,你救人又沒有救人獎金,所以我覺得我也看到人的另外一種偉大面貌。
策展人
好,非常感謝鄭導演今天精彩的分享,謝謝大家的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