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情感的影像流轉——林柏瑜《少年阿堯》、《看海》、《泳夜》映後講座
主講:導演 林柏瑜
時間:2025年5月10日 (六)
地點:府中15紀錄片放映院

策展人:
今天很開心邀請到林柏瑜導演跟大家進行映後座談;那第二部短片《看海》,在6/15日的那場放映,男主角黃迪揚會到現場來,所以我們今天就先聚焦在第一部《少年阿堯》跟第三部《泳夜》上。
我想先跟林柏瑜聊一下,這個家庭系列三部曲,你當時創作的時候,是有系統的想要拍三部跟家庭有關係的?還是說在因緣際會之下,剛好拍了三個這樣的題材?
林柏瑜:
我覺得算是因緣際會,一開始因為研究所要拍畢業製作,所以在想什麼是我這一輩子如果不拍就可能沒機會拍的,然後我想應該是影響我人生最重大的一件事,就是我爸爸在我14歲的時候自殺,這個東西就是我生命中最戲劇性的事情。我就想說那我試著把這個生命經驗寫出來看看。
那一次我才感覺到,真實是有蠻大的力量的,尤其是你自己最私密的東西,你願意拋出來給觀眾。
然後到《看海》的時候,一開始並不覺得是家庭題材;因為我畢業之後就開始工作,拍一些紀錄片的工作,那時有一份工作是要被委託去拍司法部的法官,然後那個法官就跟我說,他這一輩子判過最刻苦銘心的案件,就是有點像《看海》這裡面的故事。
一個爸爸,他騎摩托車載著他智能障礙的兒子到北海岸,然後用他的方式,慫恿他兒子跟著他一起跳海,就像片中的情節。我那時候聽到就覺得,那個畫面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裡,一兩年後我就覺得,如果要再拍一部短片,好像是這個故事,所以我才拍出《看海》。
那《泳夜》是因為我以為我跟我的創傷和解了,因為我已經藉由《少年阿堯》去告別那一段傷痛的過往,我以為我好了,我被電影救贖了;可是到三、四年後的一個夏天我突然在半夜做了一個夢,夢到我死去的爸爸,他在看不到任何光的海灘上,一直要引領我走進黑壓壓的大海裡。
我在夢裡面是很害怕的,然後海是未知的、有生命危險的,但我爸就在夢裡告訴我,要我不要怕、跟著他一起游泳,所以我就跟著下去了,下去之後發現,海水的溫度是這麼溫暖的,讓我瞬間有被包裹的感覺,接著我就醒來了。我一醒來就開始一直哭,哭完後就開始寫劇本,我當天就寫完了。
策展人:
但你寫的時候就已經轉換成母女了?
林柏瑜:
因為我那時候有加入一個臉書社群,叫自殺者遺族的社群,我就在裡面潛水,然後那一天剛好有一個媽媽,她就發文說她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是從小就被憂鬱症困擾,一直想要自殺,可是呢,最近過世的居然是小女兒,因為她一直忽略的小女兒,她卻這樣走了。
我看完這個故事,我就開始寫,把我的夢跟這個媽媽、這個女兒交織在一起,寫成一個有點像小說體的東西。然後我覺得這個故事很好,為什麼呢?因為對我來說,它短到沒有故事,就是夠短的短片,不用交代一大堆事情,我覺得它是好東西。
策展人:
我們回到第一部《少年阿堯》的選角,你選陳以文來演爸爸,可以聊一下當時選角的細節嗎?你要找一個演員演自己的父親,你當時從什麼樣的角度選擇的?
林柏瑜:
很多創作者在拍自己的生命故事時,可能第一部短片的時候,會想要找比較貼近自己原型人物的,譬如我爸爸他是比較嚴肅的人,不太會像電影裡這樣跟我打屁,但是後來我偶然看到演員陳以文在某部作品裡的表演。
陳以文在裡面的表演,有點嚇到我,從前我對他的印象,是很嚴肅的;可是他裡面的表演,是用一種很頑皮的老兒子、老屁孩的方式去跟他的媽媽相處,我那時候看到就覺得這種形象是很有趣的,覺得如果試試看、跟他談談看,也許我的爸爸會開始有點不一樣,那時候當然是一個直覺,我沒有想那麼多,我覺得不一樣會比較好。
因為我覺得電影它終究還是虛構的,所以你不一定要原封不動的去演,所以我覺得電影它有趣的地方就是,它跟小說或是漫畫都不一樣,它會因為現實的條件,有一些改變,而這個改變它就會幫助你,往虛構跨一步;即便它是你的生命經驗,但是這些東西都逼著你去改變你的真實經歷,你動的幅度越大,它就改越多,我覺得電影有這個好處。
陳柏瑜:
在拍攝《少年阿堯》的時候,拍到陳以文停止呼吸時,我就崩潰了,我就請攝影師幫我看,我就慢慢一個人走到遠處;從遠處回頭看見有這麼一群人都在,我就擦乾眼淚,走了回來。
所以我說導演不要什麼都想要靠自己,你有很多資源,或是很多人的專業可以幫忙,你要信任你的工作人員。
我覺得電影是這樣的事情,它不是你一個人去承擔的事情,我很幸運有這些工作人員、我的創作夥伴,他們願意幫助我度過那個難處。
策展人:
那我們再問一下,第三部《泳夜》的拍攝過程。
林柏瑜:
拍《泳夜》的時候,一方面因為都是夜戲吧,實在太累了,然後另方面是,我覺得我遇到滿大的挫敗,挫敗感很強。那些在海裡面的畫面,當時我們就是拍不了,因為那個海水太冷了。
想像中,《看海》都拍過海了,而且是那種波濤洶湧的海;那夜晚的靜止的海面有多難?但超級難,比大海浪都還難,因為演員是沒辦法演戲的,那個水太冰了,雖然我們是在四月拍的,但因為海水的溫度,我覺得演員的表演如果被外在環境困住,你用再多的技巧,你都施展不開,因為這是人體的自然的反應。所以我是滿挫敗的,但這個挫敗,我自己知道這是一個經驗,以後這種戲或許很難透過寫實拍攝。
我那時候就是想用走位、光影來補足,我的野心在這裡,我創作的企圖在這裡,但顯然就是挫敗的,我覺得有可能就是這個,它暴露了我的這一塊的弱點,但我沒有想挑戰,就是因為它就是我的弱點,但我就是想去試試看,就是我想這樣做,但做完之後就覺得好,我好像極限在這裡。
林柏瑜:
我剛剛好像瞄到演員雅芝有來,我們請她上來分享,可以嗎?
策展人:
雅芝,妳覺得剛剛導演講的,在夜晚拍那個海的那個戲,那種低溫之下,對妳來講,表演上來說,是一個很大的一個挑戰嗎?
戴雅芝:
算是,因為很冷,如果要下岸,然後上岸,又下去的話,會很冷。所以我最後就決定,就是一直泡在下面,然後游來游去,因為很喜歡遊泳,就是一直動,就會比較好。
然後拍的時候,我們最後一場戲就是拍在海裡面的戲,那天我剛好滿15歲,殺青那天剛好是生日,然後其實就是從夜晚拍到天剛亮的時候。
所以最後一個景就是我跟奕蓉姐,我們抱在一起,是天剛亮的時候,是很感動的。就是從很黑,很黑的海裡面,然後到很藍的天空,整片都是藍的,這是我最印象深刻的片段。
策展人:
謝謝雅芝,那不好意思,因為時間已經到了,沒關係,大家如果有問題,我們在6月15號還有第二場放映,我們歡迎大家來。